初冬时节,记者在富庶的珠三角不少农村采访时看到,一幢幢现代化的农民公寓大楼正在火热建设中。农民们告别祖祖辈辈延续数千年的单家独院式农居,像城里人一样住进公寓式的高楼。
“农宅公寓化”全面引入了城市地产的积极因素,开启以福利性手段革新农村人居现状,以集约建房、公寓化聚居、旧村整治等为重要内涵的“农村地产”新时代,成为发达农村的跨越式发展的新驱动力。
珠三角力推“农宅公寓化”
在佛山市南海区桂城办事处夏西村,推土机已经推倒了200多幢民房,打桩机正在打桩。村委会主任黎月玲向记者介绍,经村民代表大会讨论决定,我们将用10年时间,拆除全村所有的民房,村民全部搬进公寓高楼。
在东莞市塘厦镇林村,一期建成的林村农民公寓小区环绕着人工湖,村委会办公场所、社区医疗卫生、银行储蓄、通讯邮政、肉菜市场、休闲会所等公共配套设施一应俱全。
61岁的农民林光达一家2005年初搬进公寓里的一套复式单位,他向记者表述说:“村委会以低于成本价将新房卖给村民,加上政府补贴和搬迁补偿费用,我们基本上不用花钱就住进了新房,过上了与城里人一样的生活。”根据林村的规划,全村近5000多农民将分批安置到农民公寓。
类似夏西村、林村这样拆单家独院式旧居、统一搬入新公寓的情况,在珠三角工业比较发达、城市化水平比较高的农村地区,正在成为一种热潮。
东莞市城建规划局前不久调查,这个市大朗镇26个村中已有11个在推进农民公寓建设。这个局村镇科科长陈学江说,考虑到东莞农村普遍存在老少几代同堂、家庭人口多于3人的居住形态,农民公寓的户型一般比较大,尽可能使卧室设计有卫生间,便于居住。
记者了解到,经过酝酿和试点,广州、佛山、东莞、深圳、珠海等市,近几年已先后叫停了单家独院式民宅的审批,都在积极部署并推动“农宅公寓化”工作。东莞市政府下发了《关于加强农村居民住宅公寓建设管理的通知》,首次对农民公寓的审批权限、优惠措施、开发规模、用地政策等作出了原则性规定。
集约土地的“农村地产”革命
珠三角出现的这股“农宅公寓化”热潮,最主要的动机就是腾出宅基地的土地来发展集体经济,避免“坐吃山空”,并由此全盘激活了新农村建设的棋局。
东莞市大朗镇农民公寓的建设,缘起于松山湖高科技产业园的建设,导致宝陂村、佛新村、校椅村需要整体搬迁。大朗镇政府组织村民代表到外面参观考察,村民们接受了按照城市型居住社区建设安置小区的思路。
如果说大朗镇这三个村的“农宅公寓化”是一种外部力量引发、村民们主动选择的结果,那么记者采访的许多村的“农宅公寓化”却是在尝到盲目建房的“苦果”之后,村民们被逼无奈、却又不得已而为之的结果。
夏西村村民户均拥有两幢房子,人均宅基地面积超过100平方米。而国家现行法规规定,农村居民利用宅基地建房每户人均指标不得超过25平方米。由于民宅建设对土地浪费巨大,夏西村再也没有可供工业开发和物业流通所用的土地,集体经济发展没了后劲。村委会主任黎月玲说,村民拆旧房住进农民公寓后,全村可以节约原住房用地的40%也就是500多亩土地,从而带来新的发展空间。
林村由27个分散的自然村组成,由于工业发展和村民长期分散无序地建造农宅,全村除了尚存的7000亩基本农田保护区外,已基本无土地可供工业发展。经村民大会决定,将分批把全村农民集中安置到一个高层农民公寓小区居住。村党支部书记李茂云说,随着村民陆续住上高楼和拆除旧宅,可新腾出几千亩地作为村集体经济发展之用。
土地是最基本的生产资料,珠三角农民滥建农宅严重浪费了土地,也导致村民居住环境恶劣,出现“只见新房不见新村”的怪现象,农村城市化进程反常性滞后。东莞市2004年起人均GDP已突破8000美元,接近中等发达国家水平,但城市化水平一直停留在26%左右的水平,甚至比广东全省31.5%的平均水平还要低。此外,农民滥建的出租房有些已成为社会治安恶化的温床。
记者了解到,在拆建整治旧村基础上进行的“农宅公寓化”改造,至少可以使每个拆建村新腾出40%的宅基地来发展经济,这是珠三角当前重新盘活和节约土地的一条捷径。此外,“农宅公寓化”还将给新农村建设带来扩大农村内需、推动农民向市民转变、加速农村纳入“城乡一盘棋”的城市化轨道等“多赢效应”。
“农村地产”孕育着无限商机,以东莞市为例,全市当前居住在农村的人口约113万人,如果按当地设定的标准计算,全市农民公寓的建设总量将达4500万平方米,平均一年达450万平方米,这与2004年东莞商品房的开发面积545万平方米相当。“新农村地产”建设不仅会带来农村投资的新热潮,而且农民在搬进新居的同时,将形成装修及家庭用品更新换代的消费热潮。
“农村地产”需过“三道坎”
尽管“农宅公寓化”能给发达农村带来一系列革命性的好处,但也必须看到其作为工业化、城市化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只有工业化、城市化到一定程度的村才能够“受用”。据记者调查,只有突破以下“三道坎”的村庄,才具备推进“农宅公寓化”、开启“农村地产”建设的生成条件。
首先是“产业坎”。
根据目前的状况,“农宅公寓化”还仅适用于二三产业发达的沿海农村和各地大中城市的近郊,从事传统种养的经济欠发达地区还难以效法。东莞市某镇最近兴建一条高等级公路时要整体拆迁一个村,有关部门提议要让农民住公寓,却遭到农民拒绝。因为村民仍以传统农业生产为主,如果住进公寓,鸡、鸭、农具等无法妥善安置,同时农民干完农活后一身泥巴入楼也不方便。
记者从广东省委农办了解到,2004年,珠三角地区人均GDP达到43089元,而全省广大的东西两翼和北部山区分别为10348元和8057元,仅为珠三角的20%和19%。即使在珠三角地区,也有穷富之分,记者所到之处,富的村每年集体分红人均最高可达2万元,穷的村集体经济一穷二白。如果地方政府习惯性地搞“运动”、刮风,“一刀切”式让条件还不成熟村的村民拆房上楼搞“农宅公寓化”改造,不但对发展不利,还会损害农民利益,引发很多矛盾。
其次是“认识坎”。
东莞市委农办主任张伟华表示,以农民上楼形式推动他们走向集聚居住,是对农民延续数千年传统生活方式的全面革新,这在发达农村传递和放大的战略意义,绝不亚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佛山市南海区桂城办事处党委书记胡国雄表示,单纯取消农村居民的“农民”身份的户籍制度改革,不能实现真正的城市化,只有引导农民从往日破旧的小村庄搬到花园式住宅小区,让其感受到城市化的文明,推动其生活方式转变和素质提升,才能使农民在“洗脚上田”的同时实现“洗脑上田”,变成真正的市民。
南海区桂城办事处夏西村村民苏根等与记者座谈时坦言,虽然大部分人支持“拆旧宅、住高楼”的建设,但并不是每个人思想都通,尤其一些老人喜欢“上要有天、下要有地”的单家独院。再是部分农民旧房拆掉后会失去租房收入来源。他所在的村民小组600栋民房中出租了200栋,一栋两层楼的水泥房一月可收租金800元至1000元。因此,为了在新农村建设中少走弯路,在尊重农民意愿的同时,政府还应做前瞻性的引导和教育工作。
再是“就业坎”。
令广东学者、官员担心的一个问题是:农民上楼后就业怎么办?东莞市劳动局就业服务咨询科科长杨笑冬说,东莞市在劳动力年龄内而未就业的户籍劳动力有17.7万人,其中只有7.7万人表示有就业愿望。东莞本地户籍人口才160多万,但吸引的外地农民工达800多万,从东莞市的用工情况看,解决本地农民就业应该不成问题。因为有村集体经济或房屋出租收入的分红,部分农民还没有因未就业而导致生活之忧,因而宁愿赋闲在家也不愿意到工厂里去工作。
广东省社科院研究员丁力说,珠三角部分失地农民就业意识消极,仅仅依靠出租房屋和集体分红维持生活,从某种角度上说,他们创造社会财富的能力还不如过去做农民的时候。这种状况如果长期得不到改变,其消极影响甚至会波及这些人的后代子孙,也势必会拖累“农宅公寓化”的进度和效果。
这再次提醒我们,在“农宅公寓化”建设中,一定要把农民的就业作为最根本的难题来对待。如果农民就业问题得不到很好的解决,农民即使“上楼”或者住进新房,增收仍成问题,生计也难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