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弥漫着英雄主义、集体主义光辉的动人心魄的征途上，女红军同样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生与死的考验。饥饿、疾病、血战、死亡，没有什么能阻挡住她们前进的脚步。她们用女性特有的柔韧与毅力进行着殊死抗争，用坚定的信念和意志，向世人表明了中国女性的坚强和伟大。

　　长征，没有让她们走开。

　　８８岁的张云老人回忆起风华正茂时走过的那段漫长征程，显得异常平静。但她在长征红色铁流中谱写的青春之歌，在我们听来却是那么高昂和激越。

　　张妹子·女红军·“同志哥”

　　71年前，一个17岁的四川女娃子义无反顾地踏上了长征路。5月18日，记者走近了这位已是88岁高龄的老红军——张云。

　　“我没啥可说的。长征时我不是战斗员，只是护士，没作出什么贡献。”谈起长征，身板硬朗、口齿清晰这么告诉记者。

　　和参加红军的大多数女战士一样，张云是冲破封建枷锁的束缚，毅然走上革命道路的。

　　1918年，张云出生于四川省万源市（当时为县）一个贫困农家。“从小家里穷，我十二岁就给人家当童养媳，过了三年牛马不如的生活。”这三年里，幼小的张云在婆家吃尽了苦头：一天到晚就是干活，每天鸡不叫就起床，劈柴、砍柴、挑水、做饭：晚上把婆家人都伺候睡了后，还要推磨、剁猪草，才能睡觉，经常推着磨就睡着了。一天从早晨忙到半夜，一刻闲不着。

　　1932年底，红四方面军由陕西进入四川，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红军就由原来的一万五千人发展到了八万人，并建立了川陕革命根据地。1933年到1935年，红四方面军先后在万源境内建立了万源、红胜、城口三个县苏维埃政府（1935年2月红军撤离万源，国民党政府恢复原万源县建置）。

　　红军的到来，给渴望翻身求解放的张云带来崭新的憧憬。那时，红军和四川军阀的部队作战时，几乎所向披靡。张云回忆：“那时我常藏在山上看打仗，等到红军胜利，山上都是敌人丢弃的武器弹药。我就帮红军捡子弹，用被单裹上，骨碌到山沟里，送到地方苏维埃政府。”

　　后来乡苏维埃政府开会选举工农、妇女代表。张云就由婆家的一位亲戚陪着去看，她“躲在会场的角落，不敢让别人看见。一是害羞，二是穿的衣服太破，里面的絮一块一块往下掉。”会还没开完，一位女同志告诉她，让她到（红胜）县苏维埃政府开会。张云这才知道，她被选为代表了。

　　临走前，乡里的少共书记给了张云两块铜板作为路费。“这是我第一次有了自己的钱，到县里的路上我买了醪糟。”对这一细节，张云记忆犹新。

　　张云的革命生涯就这样开始了。“革命给了我自由，还给了我正式的名字。”张云告诉记者，和当时许多妇女一样，她参加革命前连一个正式的姓名都没有——只是被人们叫做“张妹子”，更没有文化：到了红胜县苏维埃政府登记时，组织上给张妹子起了个名——张先珍（以后有了文化，她给自己改名张云）。

　　几天后，张云到红胜县委少共妇女部报到。不久后，在少共妇女部部长和另外一位同志的介绍下，张云加入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

　　那时张云的工作就是发动群众参加革命，宣传党的政策。“我大字不识一个，下乡宣传前秘书拿着一张纸念，我就一字不拉把需要宣传的内容记在脑子里，背得滚瓜烂熟，然后到下边搞调查，召集群众开大会，一方面将没收的土豪财产分给群众；一方面宣传共产党和红军的宗旨，动员青年参军，动员群众帮助红军搞运输，给红军打草鞋、做豆腐、糍粑、筹集粮食。”张云说，那时候参加革命的妇女都比着干，都千方百计要把政府交给的工作干好。以后，在长征路上，张云“走一路撒播一路革命的火种”，一直不遗余力发动沿途群众。

　　1934年3月，红四方面军将原有的妇女独立营扩编为妇女独立团，号召广大妇女踊跃参军“扛枪大敌人”，张云毫不犹豫地报了名。当时的大巴山区，约有2000多女红军。

　　一切是新奇的，一切又是陌生的。刚参加妇女独立团时，张云“什么也不懂，连敬个军礼都不会”，第一次站岗时连长给她敬礼，她都不知如何回敬。但自从成为战士的这天起，张云就接受了和男同志一样的训练和考验：她穿上了灰色军服，头戴八角军帽，扎腰带，缠绑腿，赤脚穿草鞋，背上了小马枪；早起出操、跳高、跳远、单杠、爬杆等样样都练。女战士的军事训练同样严格，从作战部队抽来教员授课，学习瞄准、刺杀、投弹，和男同志没什么区别。

　　打仗时，妇女团主要负责打扫战场，押送俘虏，搜索残敌，收缴武器， “什么工作都干，抬担架、修筑工事、坚守阵地、运输粮食弹药、转运伤员，凡是勤务、防卫工作，都落不下女战士。” 晚上，她们也站岗放哨。张云记得，好多次，敌我双方就隔着一个山沟或一道水沟，互相都能看见对方。

　　参加红军前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女红军们，有了党的领导后意气风发，当时川陕革命根据地流传着一首歌：“脚不缠，发不盘，剪个毛盖变红男，跟上队伍打江山”，就是形容妇女独立团的女战士的。张云也证实了这一点：“女战士和男战士一样，也不蓄头发，都剃成秃子。有的老百姓第一次接触独立团，开始都这么和我们打招呼——‘同志哥，你来了！’”

　　护士·伤员·药品

　　曾有人这么说长征中的女红军：“她们只知道跟着部队走，不知道这次革命的经过叫什么，直到毛泽东在演讲中有了‘长征’这个词，她们才知道自己经历的是一次长征，才知道长征已经完成了。”虽然这是针对中央红军的女战士而言的，但用在红四方面军的女战士身上同样适合。

　　长征路上，女战士张云与千千万万的红军一样，爬雪山，过草地，冒酷暑，趟江河；吃草根，嚼树皮，历尽艰辛，经受了生与死的考验。

　　虽然事隔几十年，但张云的脑海里仍然记得离开根据地之前的万源保卫战以及强渡嘉陵江、攻打江油城等事件。

　　离开根据地后，随着战斗日趋频繁，各级医院也迅即扩大，这些医院从主任到医生、护士、管理员和采买，几乎全由女红军承担。她们精明能干，稍经训练，就能适应战斗要求。这批年轻的女红军战士，日夜操劳，精心护理，使许多红军战士重返前线，为革命继续战斗。

　　在红四方面军军强渡嘉陵江之前，张云也被选派到总医院当护士。她回忆，新护士们都不识字。但最起码需要分清药品，怎么办？老护士们就把所有装在瓶子里的药品放在一起，让新同志根据瓶子颜色辨别，什么颜色的瓶子装什么药，治什么伤。

　　张云学习护理的速度很快，一开始她跟着老护士后边看她们卷绷带、给伤员包扎。三天后，她就学会如何包扎、上药、换药了。

　　后来，总医院的护士被分派到各个部队，张云就到了基层部队卫生所，担任护士班班长。

　　“伤员们可怜哪！”回忆到这里，张云声音颤抖。她说，在艰苦的行军、频繁的战事中，伤员不断增加，而药品、医护用品严重匮乏：没有纱布，只好用厚纸代替，裁成窄窄的小条；仅有的绷带剪成大小方块，仅够包在伤口处，外面用纸裹好；战士们、护士们腿上裹的绑腿都变成了绷带。说到这里，张云的思绪回到现实：“现在我一看到有人浪费绷带、纱布，我就心疼。”

　　行军当中，医院、卫生所没有敷伤口的软膏，就只好熬开猪油代替；没有药，就用盐水清洗伤口；好多伤员伤口发炎溃烂、化脓生蛆。由于缺医少药，一些伤员不能得到及时的救治。

　　看着痛苦不堪的伤员们，护士们只能以女同志特有的细心和耐心，精心地护理伤员，帮他们擦洗伤口，换药，喂饭，接屎接尿。一些伤轻的战士，拄着拐棍自己还能走一段，有的重伤员，根本就离不开担架，就完全由护士们抬着走。

　　张云说：“我们的任务是，一切为了前方，一切为了伤员。”

　　伤员们除了要忍受伤痛的折磨，还常常忍饥挨饿。张云她们除了要护理伤员，还要筹措粮食，有时筹不到粮食就得饿肚子。

　　虽然手中的“武器”就是一把镊子，一根探针。除了当护士，女红军战士还要打扫宿营地卫生，挖便所，掩埋战友。但不能耽误伤员换药，因为“伤员的伤口一旦裂开，就有生命危险。”为了照顾伤员的吃喝，护士们自己往往连喝水的空都没有。

　　护士们经常帮伤员抓虱子，伤员特别感激。张云告诉记者：“我不怕脏，照顾的伤员都说我好。”

　　长征途中，女红军在后勤保障中，起了很大的作用；在繁重的后勤工作中，付出的比男同志要更多。长征女战士担负了运输、医护、抬担架、筹粮筹款、修路架桥等工作，付出了辛勤的劳动，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错误”·危险·粮食

　　长征路上，一路行军，一路感动。说起有些人与事，张云一生也不能忘记。

　　“我参加革命后，在长征路犯了最大的一次错误，把一辈子的错都犯了。”说到这里，张云爽朗地大笑起来。原来，这次“错误”就是她把一只玻璃瓶子弄碎了。

　　当了一段护士班班长后，组织上决定让张云去当消毒员。“这个工作一般人不让干，班长以上才能当，怕有人搞破坏。”有一天，连续行军50多公里后，张云急忙到离宿营地近四公里的司药所领药品，回到营地烧水消毒。也许是由于没经验，操作不当；或许是因为消毒用的玻璃瓶质量不好，加热不一会，玻璃瓶子开裂破碎了。由于这次“错误”，组织上把张云调回卫生所当班长了。

　　粮食问题一直困扰着红军战士。张云记得，强渡嘉陵江后，红军攻打江油未果，伤病员有所增加，“我们从城下路过，敌人的冷枪在身边飞过。走到一个叫水溪的地方，休整了半个月，伤病员越来越多，药品少，吃的东西也不足，只好吃烩菜、吃花椒、煮树叶子。”

　　在红军第二次过草地前，张云所在的部队驻扎在四川天全，前方部队在芦山境内，两地最少相距30公里。后方部队没有粮食，张云她们担任了到前方的运粮任务，先后来回好多次。但是运回的粮食只够伤员吃，护士们只好买来豌豆苗、胡豆苗吃。 

　　抛开艰苦的行军、繁重的工作，长征路上张云几次面临生命危险，目睹了相伴多日的战友倒在了征程中。她说：“在长征路上，最难受的是眼睁睁看着战友倒下，自己却无能为力。”

　　在翻越第一座雪山时，张云所在的卫生所和红四方面军总医院的人一起行动。由于饥饿、寒冷、劳累，下山后张云感冒了，被迫留在沿途兵站。第二天，她出了一身大汗，继续追赶大部队，而在一起的另外一个护士却没能跟着她一起走。

　　走出雪山草地后，部队经过一条河，河面不宽，但一下子跳不过去，红军只好涉水过河。水流很急，水面没过脖子，30多名女战士中有两名女战士被流水冲走，只有一名被及时抢救回来。

　　爬另一座雪山时，张运走到半山腰就坚持不住了，她不由自主停了下来。这情景被兵站医院的司药看见了，他催促张云“快走快走”，扶着她下山宿营。至今，张云仍充满感激：“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他，他拉了我一把，救了我一命。”

　　纪律·信念

　　“长征那时候（红军）战士个人没有军饷，就是两个肩膀一张口，两条腿往前走，只想着工作，只想着解放被压迫的人民，解放全人类！！” “你要让我讲述长征开始我在作了哪些具体的工作，我可能很难想起。”张云说：“但我可以肯定地说，自始至终，我都只有一个简单的念头：跟着部队走。”

　　张云说，就是靠着这种朴素而执著的信念，还有铁的纪律，支撑着她经受了二万五千里的考验。

　　长征开始后，“虽然路越来越难走，物资越来越匮乏，但红军的纪律仍然很严，宁愿饿肚子，也不能动老百姓的东西，秋毫无犯。”

　　快走出草地到达包座地区前，张云她们班负责背银包（军饷）。八个大银包全班女战士轮流背，走到后来，大家都疲惫不堪，班里的战士都走不动了，八个银包都到了张云手里。走出草地后，八个银包原封不动交给了组织。张云告诉记者：“无论怎么艰难，也要完成党交给的任务！”

　　女战士们在长征中，积极向沿途少数民族宣传党的民族政策，发挥了特殊的作用。在经过汉、藏、回等民族杂居区时，她们严格执行党的民族政策，尊重各民族的宗教信仰和风俗习惯，纪律严明。她们出色的民族工作，为部队顺利通过少数民族地区，并广泛播撒革命火种，作出了贡献。张云记得这么一个细节，在西康藏族地区，她们看到一个大坑，坑中间烧着火，烤着饼。虽然饥肠辘辘，但张云她们只是默默地向大坑望了望，绕开此处继续行军。

　　女红军·风雪路·战友情

　　早晨三四点钟，红军在一座山间休息，山上有个水塘，牛在里面打滚后，水塘里的水浑浊不堪。虽然连指导员早已命令战士不准喝脏水，但嘴上已经裂起大泡的女战士实在没办法，趁指导员不注意，赶快用手捧起水塘里的水，背过身去送到嘴里。

　　以上这幕场景，只是张云记忆深处最平常的一幕。

　　在恶劣的行军条件下，女红军们吃的苦一点不比男战士少，她们的性别意识在渐渐淡化。在许多时候，她都把自己当成男人,“女人爱美的天性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张云回忆：“过河时就把手巾投到水里蘸一下，匆匆忙忙擦擦手、擦擦脸”，常常顾不得梳头。到了严重缺水的地区，饮水发生了困难，许多人干渴得嘴唇出血，只好坚持，再坚持。

　　在翻越夹金山时，部队没有防冻的经验，许多战士把冻伤的身体在火上烤，结果有的战士把脚趾头都冻掉了，张云亲眼看见有一名战士失去了四肢。还有的战士患上了雪盲症。

　　吃饭也成为一种考验。张云说，“很多时候，吃饭就在行进中解决。路过兵站，有一个盛饭的大桶，我们把手巾一摊，往里面舀一勺子饭，边走边吃。后来米饭换成了稀饭，就用洋瓷缸子盛。再到后来….…”说到这里，张云不忍再继续。

　　长征路上，战士们最害怕掉队。张云忘不了，有一次在“收容队”，她照顾伤员们走了两三天，前面有部队来接应，一个接待点有一个战士拿着一个装有十几斤炒熟青稞的大袋子，等“收容队”的战士来就递过去一撮，同时提醒他们“快走快走，前面还有！”“15里地就有一个战士等着”。

　　行军途中，红军衣服给养奇缺，但战友间的互相关心、阶级友爱却自始至终。“有时候打土豪分到衣服，也是先给伤员，再给普通战士，团员、党员等到最后。”

　　有时候宿营，部队就围成一个圈：最里面是伤员，群众，党员团员在最外面。

　　张云回忆，走出草地后有一天，部队在一处深山老林宿营。忽然天降瓢泼大雨，战士们无处躲雨，护士班的战士挤作一团，大家共同扯起一床被单在头顶，但无济于事。火把被浇灭了，战士们打着冷战苦苦等待雨停。在大雨里泡了一夜后，次日早上张云的腿都泡肿了，冻得都走不动了，班里的战士扶着她，互相鼓励走出了三十里地，她才缓过劲来。

　　坎坷路·平常心

　　虽然经历过二万五千里血与火的考验，虽然在长征路上经历过种种磨难，但采访中张云一直认为自己没有什么可说的。她认为“战士们都一样吃苦，大家都不容易”。

　　和记者交流时，张云的长子陈继华一直在一旁倾听。她告诉记者：“她很少讲自己参加长征的事，不愿意宣扬自己。”

　　记者注意到，张云家中的家具都是老式的。她说：“这就很不错了，当初我参加革命时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呢！”

　　在记者的要求下，张云小心翼翼从柜子中取出一个布包，包里面是各种各样的证书、勋章：三级八一勋章、三级独立自由勋章、一级红星功勋荣誉章、三级红星勋章等。老人幽默地说：“你把我的家底都看了！”她说：“这些勋章是我一辈子的总结。看到这些，我就想起了我的革命经历和党对我的培养。我要珍惜党给我的荣誉，好好珍藏它们。”

　　告别张云时，记者不由得想起了老人十年前题写给四川巴中红军将帅碑林的一首诗：“千里迢迢寻军情，红军业绩千古存。赤胆忠心为革命，足迹永留后来人。”

　　简历

　　张云，１９１８年出生于四川省万源市。１９３４年参加革命，成为共青团员，后加入红四方面军妇女独立团，１９３６年转入中国共产党。长征开始先后在四方面军总医院当护士，在连队当护士班班长、排长。长征结束后，从事机要工作，担任译电员。参加过抗日战争，抗战结束后到东北工作，曾在旅大警备司令部卫生科、沈阳军区后勤部门托儿所、卫生所工作。１９８２年离休。